(三十一)
英子和余丽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经历了几次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的过程,从好到坏又从坏到好都犯了女人间通常存在的毛病。这俩性格迥异的人到现在最终能做到无话不聊,大概也还是没从那些毛病中脱了俗。
别看英子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可心里却暗暗憋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秘密。余丽在四合院陪着她的这几天,英子就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但她毕竟不像余丽那般心直口快,始终还没找到她认为合适的时机。不管怎么说,俩人已经把过去彼此一直都相互藏在心里的话基本上都开诚布了公,那余丽甚至连实际上是被最近的新男友抛弃的真相都告诉了英子。余丽承认开始说自己甩了人家是撒了谎,英子恰恰为对方能把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跟她讲而越发坚定了要告诉她那个秘密的想法。
英子不是没人可讲自己的秘密而不得不挑选了余丽,而是有求于余丽。
余丽告诉英子自己前一段怀孕的事最后的结果还是虚惊了一场,当英子问她是否是跟胖子有了那事的时候,余丽还是保留了一手,断然否定了。她还不敢拿这样彻底的真诚去冒险,但虽然她不承认,英子依然半信半疑。为了能说服余丽答应自己的请求,她更希望余丽跟胖子之间有过那种关系。
失去丫丫的英子钻了牛角尖,她居然想说服余丽给胖子生个孩子!
英子一直在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她不想得到被余丽拒绝的结果。
三婶在圣诞节后第三天回来了。
胖子让三婶给郭家父子把工资奖金都算完了,就把钱给了他二人。郭家父子说准备准备就离开。
三婶算完帐就赶回了四合院,见到英子的情景不必再多说,娘儿俩比着赛似地把自己的双眼都很快哭成了核桃......
三婶不忍心让英子就跟那余丽俩人呆在四合院,便打电话告诉胖子说她也要在这儿陪几天,等过几天到了元旦的时候再想办法把她们都带回狗场。
元旦的头一天英子拉着余丽一起去了“西单赛特商场”,挑了一件上万元的皮大衣送给了余丽。余丽当然要摆出一付死活不要的架式,可英子当场就说了句狠话:“你要是不要咱俩从此以后谁也别说认识谁!”
余丽只好收下了皮衣,可不知怎么着她总觉得接受另一个女人送的这么贵重的礼物挺别扭,反过头来便琢磨着要挑个什么还个礼,但自己身上只有几千块钱,正苦于不知该买个什么合适的时候,哪料到人家英子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一再说累了便硬拉着她出了商场。
跟三婶一起吃完晚饭,俩人回到屋里,英子摸出一瓶事先早准备好的红酒,说要跟余丽喝点。余丽隐隐约约觉得英子的举止有点反常,可又不好搏了人家的面儿,加上她又是个从来就不怵喝酒的女人,就挺痛快的样子端了杯,一边还暗想看你英子要干什么。
一杯酒还没喝完,英子的脸也红了,眼见着眼泪就扑扑地往下落,嘴里便又提到了丫丫。余丽心里有点烦,皱了眉头拿话教育上了她:
“哎哎,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啊?孩子不在了,你老这么着放不下也不是个事儿啊。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孩子了吗?你要是老这么着,我这些天劝你的话不都白说了。”
英子赶紧擦干眼泪,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听你的,咱不提丫丫了。来,喝酒。”
余丽抢先把瓶里的酒都倒进自己的杯里,大口喝了几下,又道:“你说你又不能喝酒还张罗着喝,想喝醉了是怎么着?我可告诉你啊,喝醉了的滋味可难受着呢。你还是别喝了,都给我。”
英子抱着酒杯不撒手:“我就喝这一杯。你别看我脸红了,其实我还是挺能喝的,以前在歌厅醉过不知多少回了,早练出来了。”
“明天就元旦了,你是不是该回那边了?胖子一直不敢来,你也就别再难为他了,该回去就回去吧,日子总得往下过啊。”
“唉——不是我不想回去啊,你还小,不知道姐心里怎么想的。以后的日子啊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人家胖子又没说不要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说你小你还真是小。胖子是不会说不要我,可他就这么个独生子,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天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啊。你没看他整天就琢磨着怎么赚钱啊赚钱,可赚了钱最后给谁留下?所以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没脸再回去见他,我都想干脆提出离婚得了,让他再找个能给他生孩子的。”
“放屁!瞎琢磨什么呢你!没见现在不要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吗?没孩子就挣钱自己花,更省心。”
“你不懂啊,当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就老跟我说想要个孙子,我就一直不敢跟她说自己不能生了,还答应老太太一定让她满意。老太太虽然不在了,可我老觉着欠她老人家的,这日子过得特憋屈。”
“你们俩不会去领养个孩子?”
“那能一样吗?不是胖子亲生的,老太太知道了还不咒死我。”
“我看你是没治了!怎么还信那些啊?不跟你聊了,睡觉!”
“别!别!我还有事儿求你呢。”英子下了决心要把自己的秘密摊牌了。
余丽多聪明啊,早就听出英子话里的话,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老说有事儿求我,是不是想让我跟胖子给你们生个孩子?”
英子万万没想到余丽会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这时候反倒不会说话了。
余丽看她张着嘴不说话,就追问道:“我说的对吗?你是不是就这意思?”
英子下意识地点点头。
“哼!我就猜着你是这意思。”余丽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全干了,重重地放下杯子,眯了眼睛看着英子也不说话了。
英子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吞吞吐吐地:“你、你生气了?”
“我不生气,我就是可怜你。你说你值得吗?为什么要起这念头?你就不怕一旦我和胖子假戏真做了把你给甩了啊?”
“我早就想过了,真甩了我也认了。人这辈子说起来怎么活都是个活,可要是良心上老过不去活着也难受。姐就求你了,替老太太求你了!”
余丽没直接回答她,突然冒出一句:“有烟吗?我想抽烟。”
“你等着,我到小卖店给你买去。”英子立刻起身出了门。
等英子买回香烟,余丽抽了半支后吐了话:“我答应你也没用,胖子不见得就同意。”
英子很坚定地摇摇头:“只要你答应,胖子准同意。”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余丽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了。
“因为我相信女人的直觉,他平时看你的眼神就告诉我了。”
余丽终于下了决心也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英子:“那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胖子还真有过那种事儿,不过不是他勾引我的,要怪也得怪我,不!得怪胡鹏那王八蛋!那小子利用了我以前对他的崇拜,带着我来到北京,先后在几个狗场干过。他生理上有毛病,那方面不行,就对我说过不管我跟谁有了那事他都不怪我,只要我不离开他就行。前两个狗场的老板都不是好人,暗地里调戏我,我开始都告诉胡鹏了,可你知他说什么?他说没事儿!可等人家真跟我有了那事儿之后他就去敲诈人家了,也不知道他敲了人家多少钱,他从来都不告诉我实话,反正两次都接着就离开狗场了。这次在你们家这儿又一样,不过我觉得胖子不是那种根儿上坏的男人,所以我还提醒过他让他防着点儿胡鹏,谁知道他最后还是上了胡鹏的当。这次我算把胡鹏看透了,坚决不跟他再走了,他给我打过好多电话也没用。我想去歌厅做小姐,可实在下不了狠心,生怕一陷进去就把自己毁了,瞎傍了个朋友还让人家给甩了。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离开狗场吗?我就是怕自己真爱上胖子。你对我不好我还真不在乎,可你后来对我越来越好,我就不忍心再伤害你了,其实我哪儿愿意离开你们啊......现在你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把实话都说了。不过我还不敢答应你,不为别的,怕的是跟胖子在一起时间长了我要是离不开他怎么办?最后不是你就是我还得受伤害。你再好好想想吧。”
英子知道了真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俩女人各自都了陷入沉思中......
元旦这天下午三叔要到驾校参加最后的“路考”,为了能在现场发挥好,他提前就跟胖子打了招呼,让他陪着一起去给他助助威。胖子去了,三叔也顺利过关了,可等他俩在外面喝完了“庆祝酒”满心欢喜回到狗场之后,那已经有点严重的酒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狗场又出了大事!
郭家父子俩找了一个绝好的时机实施了他们精心策划的“卷逃计划”。他们等胖子和三叔一走就先把唯一还留在那儿的第三者老吴捆起来扔进一间犬舍,然后把德牧斯塔等8只种犬以及大姐那些小狗全部带走了。这父子俩倒是没进办公室偷其它的东西,却没忘到仓库顺便偷走了剩下的近40袋狗粮。从现场的迹象分析,他俩一定还有帮手,因为十几只狗和那些狗粮没有车是不可能一次性都带走的。
胖子考虑再三没先打“110”报警,而是把老马先找来了。老马看了现场,简单问讯了唯一的证人老吴,然后就把胖子拉到一边问他郭家父子老家的具体地址,胖子傻了——他从歪子手里是连狗场带饲养员一起接过来的,后来根本就没想到问这些饲养员老家的具体地址,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郭家父子是河北张家口的人。老马一听就说坏了,说张家口那么大的地方要找这爷儿俩可难了去了。他一个劲地责怪胖子不该忘记把他俩的身份证留个复印件在手里以防万一。
老马最后还是劝胖子按正规程序报警,但是提醒他一点:除了那近40袋狗粮可以按市场3千元左右价估算被盗物品价值之外,其余被盗的十几只狗肯定不会估什么价,也就是说警方绝对不会考虑你得了SV2的狗会值上百万这样的“可能性价格”,更不会理睬你那些小狗的价值,换言之,在他们的判断被盗物品价值程序里,那只是十几只狗而已。
老马最后还特别提醒胖子,一旦报警他和三叔等狗场的其他人都会面临被怀疑“参与合伙监守自盗”的考验,让他一定想好了再报警。
胖子差点没当场吐了血!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胖子所有的希望和理想终于在这最最沉重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三叔已经不能指望神智都变得很不清醒的胖子拿注意了,他果断地报了警。
看来老马的判断还是正确的,人家只来了三位警察象征性地对每人进行了询问,就告诉三叔他们回去后会立案侦察。老马跟他们说了那些失窃的狗如何如何值钱,人家笑呵呵地说你老马又不是外行,言外之意让三叔等人明白了老马刚才说的话不是儿戏。
警察们刚走,那被捆了大半天的老吴说什么也要立刻结帐走人,气得三叔破口大骂,告诉他必须等警察调查有了结果才能放他。
三叔回到胖子办公室,见他还缩着身子歪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抽着烟,实在不忍心再跟他谈什么,转身想走,却听胖子说了话:
“三叔,您坐,我有事儿得跟您商量。”
三叔听那胖子的声音相当平静,心里更觉得发毛,只得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等他再发话。
胖子坐定身子,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放到脚低下仔细地碾烂了,道:“三叔,今儿个的事儿让我彻底明白了,我徐胖子没有发财的命。狗场一下丢了所有值钱的狗也就成个烂摊子了,您老要是不嫌弃就接过去凑付着干吧,我一分钱都不要,只当送给您一个破包袱。反正就这么扔了也怪可惜的,给谁也卖不出价了。您答应我一件事儿,帮我照顾好英子。”
“你要干吗?”三叔慌了。
“您放心,我不会想不开去自杀,还不至于。可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俩狗杂种,我得找他们去。”
“有警察呢,你别乱来。”
“甭指望警察,人家连抓老凯都费那么大的劲,还有心思顾得上给咱查这案子?哼!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怨有头债有住,我徐胖子平时没做对不起他俩的事儿,这么害我太缺德,我要是不找吧回来一辈子都是个事儿。出这事儿咱有责任,不该太相信别人,以后您来再接着干得接受教训,这可是咱花了大把的钱换来的教训啊!”
“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你要是不干了我也不接。”
“随便,您不接就这么扔了吧,我是绝对不再管这儿了。您老千万别跟我较真儿,我这回说到做到。赶明儿我把卖那些小狗的钱都交给您,万一人家大姐找来了,劳您驾把钱给人家。您老一直都不相信我的话,真有那大姐啊,不过我是再也没脸见人家了......成!就这么着。我要是找到那俩狗杂种呢,说不定还会再回来跟您一起干点儿什么别的事儿,跟狗沾边的事儿我是死也不干了。服啦!彻底服啦!”
“你上哪儿去找他俩啊,没边儿没沿儿的,还是等警察的信儿吧。能找着最好不过,实在找不着咱认了。不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吗?大不了咱把这儿全卖了再回四合院过咱们的,只要人在什么都好说。我知道现在劝你可能你也听不进去,那咱就过几天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小子好好的,我这老头子就愿意一直帮你到闭了眼。”
胖子用鞋使劲又碾了碾脚底下的眼蒂,站起身来,很不和适宜地伸了个懒腰:“我累了,您老也别多想了,早歇了吧。”说着慢慢出了屋。
三叔看着胖子低垂着脑袋的背影,心里如同揣了一团乱麻,想再说什么又不知怎么才能说到正点上,坐在哪儿长吁短叹地呆了好一会儿,忽听得门外有动静,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定神见那老吴在窗外冲他摆手便出去了。
老吴哭丧着老脸哀求道:“老总管啊,您就行行好让俺走吧,俺真怕了,都不敢睡觉了。”
三叔叹了口气,拍拍老吴的肩膀:“走,我陪您值班去。”
话说那胖子回了自己的屋,扒了外衣和鞋子就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居然睡着了。睡梦中见自己开着吉普车终于在一处盘山路追上了正在仓狂逃窜的郭家父子,仇人相间,那胖子突然起了同归与劲的黑心,脚底下狠命一踩油门,加足马力撞向了前面的车,眼见着自己的车也跟着扎向无底的深渊,胖子一下把自己给吓醒了!
胖子一睁眼就被明晃晃的亮光闪了一下,以为天已经亮了,便闭了眼伸手习惯地摸向旁边的床头柜,想摸到那香烟,可摸来摸去才发现根本就没了那床头柜,这才烦躁地再次睁开双眼,这一下可把自己真真吓着了——这那里是狗场那卧室啊?分明就是在原来四合院的小黑屋!!!
胖子一个机灵坐起身来,又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小黑屋那熟悉的寒冷让他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战。
胖子彻底糊涂了,眼前的一切都原来的景物,可自己分明记得昨晚是在狗场啊!
正纳着闷呢,忽听屋外传来三婶的声音:“老头子,没煤气了啊!”接着就听到三叔应道:“知道了,今儿就让胖子换去。”
再接下来听到的竟然是老太太的声音:“那小子还睡着呢,他三叔你进去把他砸起来!”
胖子三下五除二拉过被子上的棉大衣穿上,光脚蹬进那熟悉的“片儿鞋”就窜出了屋,之间老太太正跟三叔、三婶站在小院里聊着天呢,见胖子跑出来,三叔冲着他就嚷:
“嗐!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起床啊?赶紧!换煤气去。”
胖子没理会他,慢慢走到老太太面前,怯怯地叫了声:“妈。”
老太太挺奇怪地看着他:“干么?没听见你三叔让你去换煤气吗?快吃点饭,锅里还给你热着剩包子呢。”
胖子像个很听话的孩子,转了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关好了门,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在自己的大腿上反复使劲掐了好几次,直掐得那大腿露了紫色,这才似乎相信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原来所有发生过的灾难都是一场梦!
胖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大笑一场,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慢慢地穿好衣服,他弯下腰从那床脚找着自己扔那儿的袜子,却听到从床底传来几声轻微的呜咽,忙蹲下身子仔细看去,只见那儿好端端地摆着一只梦中曾为小狗买的狗窝,拖出来一看,那不是“儿子”和“媳妇”正在里面蹬着绿汪汪的眼睛瞅着自己吗!
胖子下意识地一下把狗窝推了回去。也许是他的动作太猛,把那俩小狗吓着了,竟一起“汪汪”叫了起来。胖子听到小狗熟悉的叫声,脑袋嗡嗡作响,全然没了神智,嘴里发出一声像狼一般的长嚎,腾起身窜出了屋门,丝毫没顾上两只鞋早已甩在了屋里,穿过正被他那声奇怪的嚎叫惊呆的老太太和三叔、三婶,迅捷地跑出四合院,像一只步伐轻盈的狗儿一般踩着厚厚的积雪向那路口奔去......
后来,四合院的人都为胖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半疯半傻了而深感惋惜。
(全文结束)